一
11月,以大朝会定调为锲子,一段“身矮能容月,位高不染尘”的牧歌式吟唱,拉开了一位当代历史人物的百年纪念帷幕。若隐若现的朝野风云,在窃窃私语间流传,但对于善忘的世间和懵然不知的新生代而言,这些“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的禁忌往事,已尘封太久,隔膜太久,寂寥太久。更何况,乍暖还寒时节,江湖风大浪急,庙堂心思复杂,积威之下,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一年,风雷声自始不绝于耳,御史台张榜公布落马者乐此不疲,但端坐剧场太久,即便这祭旗者名单长到足以绕地球一圈,看客们也已“审丑疲劳”,总觉天遥地远。各种整风肃纪恍如昨日重现,一如既往的慈母般苦口婆心,严父式当头棒喝,台前的宝相庄严和幕后的风声鹤唳,构成了一幅特定历史时期的二皮脸群像。究其实,正如美国时代杂志对CIA局长绯闻事件的分析:“那些有权势的男人是天生的冒险者,他们的智商足以意识到这么做的后果,但是,多年的仕途顺遂让他们相信,一般规律不适用于他们”。
这一年,舆论场上的鱼龙混杂无以复加,又如孩儿脸一日三变。正能量军团挟天威浩荡神完气足,昔日风光无限的当红大V,或如散兵游勇节节败退,或如孤臣孽子长吁短叹。“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这句曾被奉为圭臬的自由派格言,在必须“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宏大目标之下,已被“端碗砸锅”的大棒压得黯然失色,灰头土脸之余,残垣断壁之外,更多人破帽遮颜心生惶然,笑渐不闻声渐消。
总有新桃换旧符,法治一词因时而起应运而出,终于成为这个年代的“显学”,公文报章关键词密布,各色人等春意盎然,恍如千树万树梨花开。但纵观青史,不能不警惕的是,当一面旗帜被高举高打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之时,或许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最危险时刻。毕竟,人还是那些人,嘴上喊着水治,怀里揣着刀制,仍是当下朱颜不改的基准色调。人间正道是沧桑,情长路更长,宪法仍是睡美人,还没有王子来亲吻她。
二
年终了,灯火通明的法院大楼里,一派程式化的繁忙景象。如果要区分出今年“清案季”与往年的不同之处,或许是进进出出的人群中,案桌上堆积的卷宗越来越厚,可以写判决的法官越来越少。2015年倏忽而过,法官们所期望的司改,仍像是“穷孩子梦想娶女明星”的奢望,利空的传闻已跑遍半个世界,利好还在穿鞋。大潮之下,机关生态悄然变脸,有人行色匆匆,有人低眉蹙首,有人尘灰满面,有人荷戟彷徨。
这一年,立案登记制和法官员额制两记大招急急如律令,传说中的配套机制却“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有的甚至还停留在扯皮磨牙阶段。乍看来,吐槽了多年的所谓“案多人少”,却远非决策层眼中的心头大患,至少不算迫在眉睫首当其冲。军书十二卷,卷卷有责任。至于案卷堆积如山,也只需连下十二道金牌,继续“五加二”、“白加黑”向内挖潜,来年的数据想必依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这一年,改革棋盘上的大道理和小心思,几乎人人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个个腹有良谋只待倚天屠龙。只不过,华美的词汇和铿锵的语调背后,有的是小车不倒只管推,有的是隔岸观火唱空城。金字塔顶着眼于掌大局过险滩,不会太在意塔座的小情绪。中间层既是大政方针的传导者,更是有自身诉求的食利者,对这两头受气的自宫式革命,日渐兴趣乏乏虚与委蛇。那些作为基石的被改革者,也只有在大院之外、自媒体上才有发声渠道,而这空间正日渐逼仄。
若放诸于历史长河回望当下,一个长期泯然众人的中国式机关,寄望于一群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在众声诺诺里振作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精气神,这景象,如果毒舌一点,有三分乍暖还寒的怔忡,三分无所适从的恐慌,三分沐猴而冠的滑稽,还有一分独自向隅的凄凉。风物还宜放眼量,三代出一贵族,遑论寄望于一介屌丝,骤然翻身为法律国度的君王。
三
但不管是报以冷眼还是热望,其实都不难发现,相对于上一个昏昏欲睡的十年,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剧变年代。治理路径的变革,游戏规则的重塑,利益格局的切分,随着图穷匕见,正在逐一显露峥嵘。虽然还无法确信,这一代人身处的究竟是新一轮治乱循环,还是黎明前破茧欲飞的短暂痛感,但在这冲出历史大三峡的大戏中,无论隐身槛内,还是远遁江湖,激流汹涌之下,很难再有局外人。
这也是一个让人极目远眺的变革时代,变,虽易生不适不测,却予人更多的破局契机和想象空间。虽然对依附于体制这棵大树谋生的绝大多数而言,在没有遇到揭不开锅,内部分裂之前,仍会是心生惴惴忐忑不安的观望者,但暗涌的激流已迥异于过往,板结的体制藩篱正在松动,挥手作别的“娜拉”越来越多,这未尝不是一个僵硬时代的新生气象。
其实我早已厌倦了评论,更不耐烦重复那些固有的常识,做些指桑骂槐式的“友邦惊诧论”。作为一个不以码字谋生的非段子手,为文的初衷,不过是自我建设之余,心有痛感不平则鸣,而非迎合时势暴得虚名。日升日落,我们都在起早贪黑各自忙碌,却不愿周而复始自我循环。寄身槛内,如果这所谓的忙碌背后,既看不到方向和意义所在,又无益于增进福祉、创造价值,只不过是虚掷时光荼毒岁月,变,何尝不是一种全新的希望。
又值岁末,重读斯律两年前万言大作《胎动》,叹服之余,不免感同身受。“花开花落,进进退退,但流年虚度。如果在春天没有播种,秋天来临时,我们会面临荒芜的大地。因此,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信哉斯言,大势之下,青山遮不住,无论载沉载浮,毕竟东流去……
实习编辑/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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