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长春市人民检察院助理检察员 姜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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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访问题一直是公检法心头的一把刀，在审查起诉阶段，好多办案人案子整的很明白，但是有时被这个上访接待问题搞的鸭梨很大，譬如高高兴兴来上班，门口跪个被害人家属，就死活要拦领导座驾，或者冲进办公楼哭天喊地，这时鸡怎么看你？鸭怎么看你？大鹅怎么看？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很是尴尬，甚至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不禁引人吐槽“为什么我掏心掏肺的对老百姓，而他们却如此对我？”、“文化层次太低，油盐不进”、“案子没法办了，不讲法也不讲理”，领导们也在大会小会上一再强调“执法办案过程中要加强群众工作能力。”但是如何加强？怎么加强？加强什么？没人具体讲解过，说不清也道不明，全凭个人参悟。
难道说来法院、检察院上访、闹访、群体访的都是冤假错案吗？都是执法不公、执法不当导致的吗？当然不是，绝大多数检察官、法官都是忠于职守，廉洁执法，将案子都办成了铁案。但为什么办理过程中双方闹的这么不愉快？为什么Hold不住被害人及诉讼代理人？我想主要还是沟通方面的技巧性失误造成的，我独立办案3年多，应该说还是积累了一些实用技巧，结合实际案例，分享给大家。
（一）依法、及时告知
受案后，依法三日内必告知。但是这个告知也不是说拿到案卷后第一时间翻到电话号就开打，然后机器人一样叨咕一遍告知事项，这样就错过了大好时机，搞不好还会有副作用。我的做法是先阅一遍卷，初步了解下大致是个什么案情，都有什么人物，人物关系都是怎样的，亲密程度如何，有哪些不清楚的地方是被害人本人或者被害人家属能够提供线索或方向的，有了这些信息，带着问题进行告知。
检：“您好，是李某甲么？”
李：“是的。你是？”
检：“我是某某检察院工作人员，您女儿被害案具体由我负责审查。”
李：“你好！”
检：“是这样的，我们受案后依法三日内向您进行告知，您有如下权利：#￥@%……&*”
李：“啊，好的。”
检：“我还有几个问题，可以咨询一下吗？”
李：“行，说吧。”
检：“案发前您二老清楚女儿感情生活的情况吗？”
李：“不清楚，也没听说她有男朋友啊。”
检：“案发前您女儿用哪个手机号码？”
李：“是这个号码。（说号码）”
检：“好的，我了解了。对于案件的处理有建议可以打我办公电话，有意见也可以提交书面意见过来。”
李：“谢谢您，您费心了，我们了解了。”
正确告知有如下好处：首先，执法规范；其次，初步核实问题，掌握线索，为补查做铺垫；最后，印象好。这个印象好才是最主要的，官民对立的根本原因是官僚主义在作祟，百姓觉得法官、检察官都是“官”，拿百姓的事情不当回事，这时主动打个电话，告知一下权利，了解了解情况，咨询咨询问题，他会觉得这个事情你上心了，当回事在办了，先赚些印象分。这件案子整个诉讼过程中被害人家属与我都维持了良性的沟通，最终被告人因有自首情节被判处死缓，家属请求抗诉，最终我没有支持抗诉请求，他们难过归难过，但还是平静的接受了，还感谢了我。因此，正确履行告知程序为日后有效应对潜在访情奠定了良好基础。
（二）精准选用语言
接待过程中，切忌使用官话、套话，群众一听就反感。譬如说“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依法办好，办成铁案”、“这个事情我们还在沟通，在协调，内部还在研究中”、“这个事情我们领导高度重视，已经布置下去了，正在抓紧办理”。群众是带着问题来的，上述回答都没有满足其最低的心理期待，时间长了能不暴走么？还有就是依据接待对象的文化程度，生活环境来选择答复方式，譬如农村的当事人，就要尽可能用通俗语言、多加些方言，最好就是唠家常的感觉，不然满嘴法律术语就给对方整懵了。受教育程度高的也不能满嘴跑法律术语，那些都是法庭上说的，隔行如隔山，就是接待一个理工科博士，法律术语他也一样迷糊，反过来他抛几个科学概念这边也是鸭子听雷，所以要get到大家都能接受的那个点，双方进行有效的沟通。
【前方高能：接下来的动作都十分危险，刀尖上舞蹈的技巧，新手看看就得了，否则玩儿不明白你就死定了】
（三）勇于担当，不随意踢皮球
还是注意措辞，不随意踢皮球的意思不是不踢皮球，而是要修炼脚法，要踢就要得分，这个我自己厘的比较清楚，有时候坚决踢皮球，有时候坚决不踢，举例说明。
下面是不踢皮球的案例：这是一起涉众诈骗案件，提起公诉后如期开庭，开庭后由于案情重大、复杂，还有一些问题公法检三家在积极协调解决，判决迟迟未下，几十名被害人已经开始暴走，不知不觉中法院将球传给了我……
A：“这案子为什么久拖不判！法院说了就是你们检察院的问题，你必须给我们说法！”
B：“我们钱被骗走了，还要受你们检察院欺压，没天理了！没有活路！”
C：“现在是错案追究制，你解决不了我们就追究你责任！”
D：“我们要找检察长！”
EFGHIJKL等等等：“对！找检察长！追责！给说法！”
检：“我问个问题行吗？”
A：“你说！”
检：“法院说我们有什么问题？”
ABCD：“就是@#￥%！&*”
检：（腹黑模式开启）“啊～～，这个问题不存在。这样吧，我这么解释你们也不能信，咱们给法院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我放免提，大家别出声，好不好？”
ABCD：“行，这样好。大家伙别出声。”
检：“XX同志，有这么个问题@#￥%……&*”
法：“@#￥%&*”（撂电话，总之足以证明我没啥毛病）
检：“问题整明白了，大家觉得咋样？”
ABCD：“法院这不踢皮球玩儿我们么，我们闹法院去！”
EFGHIJKL：“对！闹法院！推诿扯皮！”
检：（圣父模式开启）：“大家冷静，这个事情既然找到我们了，我们全力给大家协调解决好。法院对这个案子也付出了很多，对大家的事情都很上心，包括公安的同志也是如此，这个案子案情复杂，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影响广泛，判决又涉及到大家切身利益，慢工出细活，我认为严谨些挺好，是对大家负责，建议不要去闹法院，让法官专注的研究怎么判，再等一等。”
ABCD：“行，我们听你的，大家伙儿撤吧。”（有序撤离）
（回到办公室后，A等人打来电话）
A：“刚才不好意思了，有些话冒犯了，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着急，没别的意思。”
检：“没关系，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有什么诉求欢迎大家按法律程序反映上来。”
A：“谢谢您了，案子结束后我们送您锦旗。”
检：“不用不用，我也期待最终有个好结果。”
这套接待技巧就是坚决不踢回皮球，有的办案人会像条件反射一样：“现在案子程序在法院，你们应该去找法院”、“我们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法院久拖不判”、“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开完庭了，现阶段工作都结束了”。老实说，按照实际情况，可能这么回答程序上没啥毛病，内容上也没多大问题，但如果真这样把球踢回去，被害人们定会暴跳如雷，到最后法检都连坐。如果决定要澄清问题，一定要有理有据，否则难以服众。澄清问题后，正是展示我大检察勇于担当，树立正面形象的良好契机，此时要坚决把球控在脚下，从全案利益角度出发，帮法院解围，最后也证明效果良好。
下面是踢皮球的案例（脚法不好的同学不要乱模仿）：这是一起命案，按照经验，我分析是判不了死刑的，但是死刑建议又系在法定量刑区间内，被害人家属情绪激动，开庭前找到我。这种皮球是要坚决踢给法院的，没毛病。
家属：“我们坚决追他死刑！这个案子能不能保证判死刑？”
检：“这个我无权保证，法院依法独立行使裁判权，不受任何组织和个人干扰。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作为一个执法者，我不能给任何承诺，况且决定权不在我这里。”
虽然我凭经验分析判不死，但是庭审发表公诉意见的时候我明确给的死刑建议，将球踢给了法院。基于如下考虑：1、死刑建议于法有据；2、法院独立行使裁判权，检方的量刑建议只是重要参考，没有强制约束力；3、判决后家属将极有可能请求抗诉，而且极有可能不支持抗诉请求。这样的话，给出死刑意见，家属不会迁怒于检方。
这到底是个什么打法？原理是这样的：如果我给出死缓建议，最终判处死缓，家属会认为我在其中做了手脚，怀疑我的公正性，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我给一个从严从重判处的模糊性量刑意见，家属又会认为我指控力度不够，总之都是毛病。这样我仅仅付出了量刑建议不准确的代价，换来的却是案件后续能够顺利完成息访罢诉，简直赚翻了。读者又问了，那万一真判死了呢？对被告人不是不公平么？如果我这个水平都能想到判不死，我想高法和最高法死刑复核是绝对核不下来的，要懂得合理依靠诉讼程序来化解社会矛盾，搞一审的不要骑士病太严重，把球踢给二审，二审可能处理的更好。
（四）道德绑架与道德枷锁
刑事案件有个最大的特点，因犯罪行为导致被害人或诉讼代理人的权益受损，在诉讼中属于弱势群体，所以在诉讼角力过程中，道德制高点毫无悬念的由被害方牢牢占据，如果被害方善用地形，配合司法机关工作，案子将顺利办结。如果动些歪心思，提些违法要求或无理要求，则誓要跳出道德绑架包围圈，坚决竖起依法办案的Flag与其周旋到底。
A：“这个案子怎么就抓了一个嫌疑人，我看他妻子也是共犯，他父亲更是！都一家子的，肯定都知情，怎么都不抓起来！”
B：“你们司法机关有猫腻，他们家是不是给你们送钱了！”
C：“我们坚决要求抓这些人，起诉他们，审判他们，给我们伸张正义！”
D：“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儿的？为什么不起诉他们？我们得举报你徇私舞弊，违法办案！”
EFGHIJKL等等等：“对！老百姓够惨了，这些人还逍遥法外，公检法不作为！”
检：（高大全模式）“你们是被害人，我们依法保障你们的诉讼权利，维护你们合法权益，这是我们本职工作。经审查后认为案件证据确实、充分，依法提起公诉，打击犯罪，也是我们本职工作。但是我们检察机关还有其他职能，要严把事实关、证据关、程序关和运用法律关，慎重行使批捕权和公诉权，切实避免错捕错诉，保障无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你们说的那些人，目前没有证据证实他们涉嫌犯罪，你们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
ABCD：“我们就是到北京，去中南海也要告下去！”
检：“可以。我依法办案，行得正，站得直，你们还可以去上级机关控告我，也可以去纪检部门举报我。”
EFGHIJKL等等等：“案子搞错了就要负责任！”
检：“你说的很对，我倒要问一问，如果我把这些人错捕错诉了，到时候真追究我办案责任了，你们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来集体给我请愿？”
ABCDEFGHIJKL等等等：“……”
检：“不送。”
有时候我们要晓得农夫与蛇的寓言道理，与被害方接触过程中，我们可以宅心仁厚，但绝不可以盲目妥协和放纵，要懂得说NO，更要懂得如何说NO，即便只是色厉内荏，也要拿出应有的态度。
（五）无间道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能打无准备之仗。读者可能要懵逼了，你这又唱的哪出？我要强调的是对于群体普通访、群体闹访、群体缠访、群体越级访这四大Boss级别的接待，不做好情报工作是搞不定的，否则案子办不明白不说，还要被牵着鼻子走，新手如果摊上这种事，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办案子了。近两年内我办过多起特大诈骗案件，被害人有40多人的，有200多人的，还有一个300来人，虽然前面几种技巧早已悉数登场，但是众口难调，不是所有人都吃你这套，人多嘴杂意见就多，行动就变的不可捉摸，通过情报工作掌握了被害人们的思想动态，掌握了案情线索，掌握了案件的核心矛盾问题，迅速行动，针对性地予以解决或缓解，这几个案子的被害人虽然成群结队的来找我，但大多都较满意的回去了，而且都没有上升到缠、闹、越级，一直到最终结案访情都控制的十分平稳。读者又问，你天天上班，怎么搞情报工作？这个其实简单（嘿嘿嘿），打听到这几个案子的被害人都建立了“XX案被害群”等微信群或QQ群，联合公安的办案人弄个小号潜伏进去当哑巴就是了。
（六）依靠组织
上面好像说的自己吊炸天的感觉，实际上含有侥幸和运气成分，在执法办案过程中，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超乎了你的认知和想象，总有一些大侠级别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整不动的。没有别的办法，迅速上报组织，果断抱领导大腿，用集体的力量和智慧去解决，没有组织解决不了的难题。我前面说了，骑士病不要太严重，个人英雄主义无疑是犯了左倾错误，脱离组织、脱离群众，将死无葬身之地。
写的有点啰嗦，但分享是美德。
实习编辑/代重阳